我師父曾說:「青少年以下的孩子要能飽能飢,飽要吃到撐,飢要餓到扁,這樣他的胃在成年以後蠕動能力才會強韌。我們練武的人有句諺語說:『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就是在最冷和最熱的時候都要鍛鍊,這樣才能擴大身體的適應能力。」
我父親今年九十一歲,身體還很硬朗,我師父九十六歲過世時身體還很強健。我還認識許多高齡的長者,發現其實他們沒有什麼特殊的養生之道,但是他們在青少年時期都吃過苦,身體都經歷過極累、極餓或寒暑的煎熬。
如果我們把人看做是一個「桶子」,「桶底」是身心延伸的方向(向下的厚度),「桶頂」是智慧、格局、境界延伸的方向(向上的高度),「桶身」是才能、技藝延伸的方向(向四周的寬度)。
前述的例子就是屬於身心鍛鍊的範圍,他們向下延伸,擴大了身心的適應能力,足以享用到高齡。身心的「厚度」是一個人整體發展的根基,更是一個「領導人」不可或缺的訓練。孟子所說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正是向下增加這個「桶底」的厚度。
每個人出生時都是個容量、形狀不同的桶子,而每個桶子長、寬、高的起始線都不相同,有的人天生桶底的起始線低,所以筋骨強、耐力大;有的人天生頂子的起始線高,聽到兩句經書就能開悟,十歲不到就出口成章;也有的人似乎是帶藝投胎,音樂、數學等等的天賦特高,天生帶著「桶身」來的,反之亦然。
先天的形狀如何固然重要,但是後天教育的價值就在為這個桶子做整形工作,本文所謂的「全人教育」就是要擴展每個桶子的「厚度」、「高度」與「寬度」。人的身心習性是「由簡入奢易,由奢入簡難」。所以舒適滿足的生活會讓桶底的起始線上升,因此縮減了「厚度」。
沉迷於感官需求,自私自利,或是交友不慎、擇師不嚴,不但無法提高人生境界,也會讓桶頂的起始線下降,因此縮減了「高度」。
專於一技而囿於一技,滿足現狀而停止學習,不但無法擴展生命的觸角,也會讓桶身的起始線萎縮,因此縮減了「寬度」。「寬度」愈大,愈能讓我們體驗多元化的生活,所有的音樂、藝術、體育、休閒等等都是充實「寬度」的內容,「寬度」讓我們的人生豐富有趣。
「寬度」如果沒有足夠的「高度」,則不容易產生高遠的視野、胸襟、氣度和境界,任何專業「技能」、「知識」、「學問」都不可能「偉大」起來。堆積「高度」的元素通常是「利他主義」,「博愛」、「慈悲」、「仁義」、「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等等,都是「高度」的內容,但是如果沒有足夠的「專業」作為「寬度」,也很難維持住那個「高度」。
一個桶子最容易讓人疏忽的就是桶底的「厚度」,「寬度」與「高度」如果沒有堅實的「厚度」作為基礎,總有崩塌的一天。「專業精湛」、「多才多藝」、「樂善好施」、「境界高遠」或是「充滿靈性」都是人們追求嚮往、鼓勵稱道的表現,也是目前公私教育或自我成長的重點方向,然而增加桶底厚度的功課,在我們的教育體系甚至教育觀念裡面,幾乎是「零」。
增加桶底厚度的功課之所以不受歡迎,一來是因為看不見,有幾個人能看出一個桶子的底有多厚呢?二來是因為要吃苦。增加桶底的厚度當然不能往上延伸,因為這樣徒然減少了桶子的內在空間,而且實在不需要訓練身心去適應「舒適」。
那麼向下增加厚度的意思就是要增加身心承受壓力的「強韌度」,也就是要學習「不舒服」、「不習慣」,甚至「吃苦耐勞」,而這是現代人最不喜歡的,也不是主張「快樂學習」的教育流派所能認同的。
但是我們看到長久以來國家社會培養大量的專業人才,卻找不出一個像樣的「領導人」。我們看到學歷完整優異的企業第二代、第三代卻一代不如一代。我們看到「多才多藝」、「聰明多智」的青少年甚至成年人因為承受不了小小的壓力而自毀人生。
我們看到「滿腹經綸」的學術領袖、心靈導師終其一生而功虧一簣。我們不能不問為什麼?蔣經國、李國鼎、王永慶、歷代的開國皇帝、佛陀、耶穌與其後繼者的差別在哪裡?
所有後繼者在教育體系中都可以學到勝於前者的「寬度」與「高度」,他們的境遇卻讓他們學不到「向下發展的厚度」,多高的樹必然有多深的根。過猶不及的「愛的教育」剝奪了「全人教育」最重要的一環,「教育商業化」甚至成為「服務業」更有推波助瀾的功勞。
我們都希望未來的世界、國家、社會、家庭、個人更美好,但如果大部分的人都是一個隨時會脫底的桶子,我們懷抱的希望會實現嗎?(註:「圓筒理論」是我暫定的名稱,如果想到更適合的再做更新。)
教育培養兩種人才,一為「專才」,一為「通才」。教育分為兩種需求,一為「公眾需求」,一為「私人需求」。國家以至於公司企業培養人才是為了符合其發展需求,在其體制內的成員為了生存發展而接受體制所規劃的教育方式及內容。大體而言,這種體制主要在培養「專才」以符合「公眾需求」。
過去的皇帝、貴族,今天的掌權者或企業主,如果有心培養接班人,其教育方式與內容一定是培養「通才」,這是「私人需求」。「通才」是「領導人」,「專才」是「被領導人」,對掌權者而言,當然希望「專才」愈多愈好。
這就好比我們工作的時候希望趁手的「工具」愈多愈方便,所以當國家計畫發展金融業,當然要培養大量的金融人才,當國家計畫發展電子業,當然轉而培養大量的電子人才,公司企業也是如此。長久下來,多數民眾也都認為,接受教育就是為了把自己變成「符合需求的工具」,才有機會在公、私體制裡「謀職」、「晉升」或「生存」。
但是每個人生下來不是為了給別人當工具的,每個人都有隱隱的慾望要發展成完整獨立的個體,但是我們從小到大所接受的正規或在職教育,大多不知道或是不關心這種私人的欲求,所以多數人的這種需求終其一生未獲滿足,進而總是對自己不甚滿意。
其實對於真正現代化的國家、企業而言,「具有專業能力的通才」愈多,其團隊的競爭力愈強,但是其困難就在於團隊領導人必須是「真正的優秀領導人」,才能容許其他「獨立自主」的「領導人」存在於其團隊之中。
根據「圓筒理論」,「領導人」有如交響樂團的指揮,指揮有自己專長的樂器,雖然其演奏技能或許不是樂團中最好的,但他卻要了解每一種樂器的特色,這是「圓筒」的「寬度」。指揮的音樂修養固然要有相當水準,但是他個人的胸襟、視野與人生歷練,更決定了他是否能充分詮釋樂曲,甚至把樂曲提升到一個新的境界,這是「圓筒」的「高度」。
樂團指揮除了要解決音樂的問題,他可能更要解決許多人事、行政的問題,領導人就是要面對問題、解決問題的,所以領導人必須禁得起挫折、忍得住孤寂、受得了誤會。領導人的身心必須能夠承受不凡的壓力,這是「圓筒」的底部「厚度」。
我們不要以為「領導人」是指一般人無法企及的偉大職務,所以一般人無需接受「領導人」的教育,具備「領導人」的條件。為人父母者無視野,如何規畫一個家庭的方向?無才能如何支持一個家的發展?無抗壓力如何應付生活的困頓?「領導人」不僅是要領導他人,更要領導自己,如何在大機器中不是只當一顆螺絲釘,而是能夠規劃自己、管理自己、應付壓力而活得精采。
「全人教育」是要一個人能有全面的發展,「全人教育」是一個自我教育的觀念,不要等待明君、名校、名師,不要把自我完成的責任推給別人,每個人只要接受這個觀念,就可以馬上開始,要實現「圓筒理論」只有一個心法,那就是「學習開發不熟悉、不習慣的領域」。
多數人只學習自己擅長、熟悉、喜歡、習慣的事物,只看自己看得懂的書籍,只接受自己能接受的資訊,多數人的成長、學習都有一個「舒適空間」,可是這個「舒適空間」只會愈來愈狹窄,到最後自己都受不了。
躲在「舒適空間」裡的「領導人」註定帶著他的團隊一起失敗,「領導人」不能停止進步,「領導人」的桶子要愈來愈高、愈圓、愈深、愈大,「領導人」有多大,其團隊就有多大。看看過去,看看今天,應該可以知道我所言不虛。
我當初跟師父學八卦拳之前要先讀書寫字,寫字一定是從歐陽洵的楷書入手,用來學規矩、磨心性。讀書是學儒家「上體天心,下體民意,以天下為己任」的胸襟抱負,學老莊人與自然的合一境界,學兵法了解「武」是用來保家衛國、濟弱扶傾的。
甚至讀三國演義、春秋史記,在裡面找到景仰的人物,諸葛亮說:「志當存高遠,慕先賢…」,這是在學技藝之前先提昇桶子的「高度」。所以我們是「習武」,不是「練拳」。更不會去學習成為「打手」,因為我們心念之中永遠記掛著那個「高度」。
過去學中醫也要先讀四書五經,具備了「上體天心,下念蒼生」的思想,才可以讀醫書、學治病,目的是要成為「濟世救人」的「儒醫」。帶著這個觀念學醫、行醫,多少不會變成「醫匠」、「醫商」,甚至「江湖術士」。「圓筒理論」的「高度」就是人生抱負的高度,它指導我們人生的方向感、價值觀以及學習成長的態度與方式。
我四十五歲開始想要學習樂器和繪畫,以我的成長背景與一貫的喜好,應該學習國樂和國畫,但是我選擇學薩克斯風爵士樂和油畫,因為這是我不了解的部分。多年下來,僅僅是把重音在第一拍和第三拍的習慣改成在第二拍和第四拍就花了好多年而尚未成功,可見得根深蒂固的習慣如何難改,拓展桶身的「寬度」如何不易。
如果以娛樂的角度來看,我應該學胡琴或古琴比較事半功倍,但是以「圓筒理論」的看法,任何技藝固然有其各自的功能與價值,但也都是用以開拓學者「寬度」的教育工具。世界上任何學問與技藝都有「大師」、「專家」和「業餘」的區分,這三者一定是成金字塔形狀排列,「業餘」多,「專家」少,「大師」甚至沒有。
然而這三者的區分在哪裡?天賦?機運?努力?所謂「不經一番寒澈骨,哪得梅花撲鼻香?」,又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是的,三者的差別就在努力的「強度」。
「業餘」愛好者的學習是以「娛樂」為目的,利用可用的時間與精力自娛而已,這是完全在「舒適空間」之內學習,最多只能學到六十分。「專家」花的時間、精力多一點,多一點研究,多一點用心,可能會把自己的「舒適空間」擴展到可忍受的極限,所以「專家」可能有八十分的成就。
大部分人的學習就到這裡了,因為要突破八十分,每增加一分可能需要十倍的努力,每個職業運動員都知道這個道理,減少一秒鐘的時間或增加一公分的距離是何等困難的努力。這裡就是「寒澈骨」與「苦中苦」的關卡了,成敗與否的關鍵除了是否具有思想的「高度」之外,最重要的是身心能夠承受多大的壓力,也就是「圓筒」底部有多少「厚度」!
時下流行的「快樂學習」教育理念流弊極大,這是「商業招生」的口號。「快樂學習」確實可以增加金字塔底部的人口,但是當學者相信了「快樂學習」的理念,他也同時排除了「寒澈骨」的學習。
我學過電工、水電、冷凍、電子維修的技術,經過嚴格的師徒制度學習出來的老師傅,就是跟學校出來的技術員不一樣。佛陀成道前在山林之中嘗試各種身心修煉,曾經瘦到皮包骨,悟道前一刻還餓得走不動路,耶穌沒有隱居沙漠的七年苦行也不會有所成就。
孟子曰:「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間,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士,孫叔敖舉於海,百里奚舉於市。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然而現在從學一門技藝、做學問到修行求道,都主張「快樂學習」,弄得父母、老師不敢要求子弟,子弟們終其一生也不知「學問」是何物。多數人是吃不了苦中苦的,學習到了忍受的臨界點,自己就放棄了,能夠「頭懸樑、錐刺骨」的人少之又少,所以我們需要老師、需要教練,更需要學習的紀律。
當老師或教練「督促」我們多忍耐一刻,我們就增加了一些「厚度」,增加「高度」可以很快,增加「寬度」也不困難,增加「厚度」卻是點滴之功,吃苦還沒人知道。長久以來的教育失去了培養「厚度」的功能,所以我們的國家、社會,政、商、軍、教等等的三教九流之中,不乏專家人才,但都沒有「大師」。
而許多平民百姓更是矮矮扁扁、底部脆弱的變形桶子,以如此國民資質而談國際競爭,當然畏首畏尾,不成格局。筆者不是教育專家,更沒學過教學理論,但從「傳統武學教育」中體悟,國家、社會、家庭要想得才,個人要想成材,理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