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橡子
近年來，狹義的，迷信的科學，已經面臨挑戰。挑戰者不是科學的門外漢，也不是科學圈裡的無名小卒，他們所在的地域更不是科學落後的國家。這些挑戰者都受過最高的科學教育，在科學圈有成就，而且生長於科學發達的西方世界。詳述這些挑戰，可以為一本厚書，也可以開一門研究所的課。由於篇幅有限，以下只能揀其中小小的一部份，來作個抽樣的簡介。
在物理方面，最受注意的是加州柏克利大學教授柯普樂博士（Fritjof Capra）。他比較了近代物理和東方的哲學和宗教，結論是兩兩者相通之處甚多。他的大作《物理之道》，一度引起爭論，但是現在已成美國大學的課本
[1]。接著柯普樂的是朱客（Gary Zukav）。他寫了一本《跳舞的物理大師》
[2]，繼續闡明柯普樂的想法。請您注意，這兩位西方學者的書名都用了中文的發音，打破了以自己地域為中心的框框。
此外在物理方面，還有一位英國的大師，愛因斯坦的同事，包牧博士（David Bohm）。他現在是倫敦大學理論物理的榮譽教授（professor emeritus）。包牧鑽研量子力學等已經有卅多年了。同時一直在批評狹窄的、迷信的科學。他說今天流行的科學，偏重「分析」、「分割」和「分裂」（compartmentilization），有鑽牛角尖的危險。他提出一個注重整體、注重內含的觀念叫作「暗藏的玄機」（implicate order），也叫作「折縮和開展」(enfolding & unfolding)。這個觀念簡單的說，有點像西諺所說的「橡子孕橡樹」。意思是：橡子雖然是橡樹整體的一小部份，卻孕蓄了全部橡樹的要件在其中；只要給橡子充份的時間，原來折縮在小橡子裡的橡樹，便會逐漸的開展出來，長成棵高大的橡樹。這個觀念也像英國詩人浦雷克（William Blake, 1757-1827）所說的「一沙藏世界」，或者像佛學華嚴宗所標舉的「一塵含法界」。如果您有興趣，請參閱他的近作《整體觀念和暗藏的玄機》
[3]。在一九八五年的《再添》（Zygon）以及《新識》（ReVision）一類的期刊裡，也可以找到他通俗有趣的短文。
在一般科學裡的原則和方法領域裡，值得重視的有耶魯大學文化人類學博士郝布客（Bruce Holbrook）。他收集了無數的近代科學實務，一方面向「當代八股」─迷信的科學挑戰，另一方面向東方古代科學的優點致敬。譬如，他指出在一九六八年侵犯世界各地的「香港流行性感冒」，並非從香港開始，亦非以同心圓的圈圈，一波一波的由內向外蔓延；這個流行病，幾乎同時的，在世界各地爆發。這表示流行性感冒發生的原因，有全球的整體性，和自然有密切的關係，而不是分析、分割、分裂到小小的濾過性病毒，加上機械的傳染病理論，就可以完全解釋的。您如果有興趣，請翻閱郝布客的大作《孫悟空：另一種科學的現實》
[4]。
最近，在一般科學的法則方面，出現了新的概念。許多前鋒的科學家都同時想到：為什麼不用「立體影相」或稱「全息照相」（holography），來廣泛的說明宇宙裡的各種現象─大的到天文，小的到量子力學，向外到銀河，向內到人腦的構造功能？三度空間的立體影相，凡去過狄斯納樂園「鬼屋」的朋友，一定都記得看過。它不像平面影相─整體是部分堆砌拼湊而成的；立體影相的每一部份，每一個破片，都蘊藏了全體的資料。它好像一匹馬，頭砍了下來，沒關係，馬身又從脖子下長出來了。如果您有興趣，請參閱心理學家韋爾伯博士編輯的《立體影相的概念和其他似乎矛盾的現象》
[5]。
有一篇訪問，它的重要性和韋爾伯以及郝布客的大作相輝映。訪問的對象是一九八一年諾貝爾醫學獎的得主：史培睿博士（Roger Sperry）。他現在是頂尖的加州理工學院「心理生物學」基金講座教授。史培睿從事分腦研究多年，創立「左半球右半球」的觀念。他說：今天流行的科學─也就是我們前面所說「迷信的科學」─錯了。因為它偏重物質而忽視精神；偏重分析而忽視綜合；偏重擺脫價值的約束（value-free approach）而忽視倫理道德。他又說：如果我們要讓人類和地球存活下去，如果我們要躲過核子浩劫的毀滅，科學家不能只管自己作研究寫論文，而逃避社會、倫理和政治的責任；科學家也不能自說自話而不和其他的科系溝通。他批評馬克斯的科學唯物論偏重物質，說那並非真正的科學。史培睿所提倡的，其實就是：打破以自我為中心的框框，打破以自己科系為中心的框框。這個態度也就是前面所說的「開明的科學」。
在生物學方面，有人向近百年來雄霸世界的「進化論」挑戰。他們是哈佛大學的兩位學者龍士敦和衛爾遜博士（Charles Lumsden & Edward Wilson）。您一定很熟悉「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理論。「進化論」在當初是個革命性的科學突破，對學術有很大的貢獻。但是「適者生存」的思想，不久便被政治野心家利用了。他們說，不管你是對是錯是善是惡，只要你經不起無情的競爭，你就活該倒楣，活該淘汰。達爾文的「進化論」，於是成了西方殖民帝國主義所依恃的所謂「科學根據」。他們把弱肉強食，認作天經地義，而且大言不慚的把強權當公理（Might is right）。在鴉片戰爭，八國聯軍種種的列強屠宰我國暴行的後面，便是這一套堂堂皇皇的高級「科學證明」！
好了，哈佛大學的龍衛兩位學者，打破了生物學和社會學各自獨立的框框，綜合的開拓了社會生物學。他們發現：達爾文埋頭研究生物，卻忽視了社會文化的因素。他們作了許多實驗，曉悟到：不僅生理的特點可以遺傳，文化的特點也可以遺傳！所以，一個社會長期的標榜暴力侵略，便會產生暴力侵略的民族；而長期的提倡忠恕禮讓，也會產生忠恕禮讓的民族。這是個整體的現象，當然少數例外還是不免的。他們兩位學者提出一個新的、綜合的觀念，叫「基因文化合同進化論」（gene-culture co-evolution），來取代達爾文偏重基因的生物進化論。您也許有興趣參考他們的近作《普羅米修斯之火》
[6]。
除了以上所簡介的領域外，其他在醫學、人類學、心理學，超心理學等等各方面，都有大師們從事類似的工作，根據最新的科學實驗，向當今的八股「迷信的科學」挑戰。
總之，今流行的科學八股或迷信的科學，已經被開路的頂尖科學家們自己修正。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開明的概念：分析和綜合並重，物質和精神並重，嚴謹的研究方法和價值倫理道德並重。它包含了不少在近百年來被遺的老觀念，也包含了許多為廿一世紀舖路的新觀念。
希望廿一世紀的科學是開明的科學：打破了自我為中心的框框，打破了以自己科系為中心的框框，打破了以自己地域為中心的框框，更打破了以自己時代為中心的框框。那時候，不再有人武斷的說：「古代人迷信，現代人講科學。」或者「東方的文化是落後的，西方的文化是進步的。」
希望開明的科學把人類帶上正軌，終於在將來，實現了過去的一個理想：兩千五百年以前，魯國那位謙虛忠恕的老師所響往的大同世界。
後記：
廿年一轉眼已過去。上文裡所提到剛出版的新書現在已成舊書，有些已成經典之作。例如韋伯已被尊為當代最重要的思想家，出版了25本書，翻譯成30國語言。
世界各地知識分子對「迷信科學」的挑戰已逐漸蔚為新起的風氣。台灣有研究「手指識字」的學者當選為首位大學的校長（李嗣涔主掌台大）。廿年前這是不可能的。美國各大學已開始撥款研究「隔空治病」一類以前被認為是迷信的題目。
上文裡所提的下個世紀已是現在。新的千禧年會開展人類的智慧、打破人類觀念的框框嗎？讓我們拭目以待。
---全文完---
[1] Fritjof Capra, The Tao of Physics. New York: Random House, 1975.
[2] Gary Zukav, The Dancing Wu-Li Masters. N.Y.: Morrow, 1979.
[3] David Bohm, Wholeness and the Implicate Order. Lond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81.
[4] Bruce Holbrook, The Stone Monkey: An Alternative, Chinese-Scientific Reality. N.Y.: Williams Morrow & Co., Inc. 1981.
[5] Ken Wilber ed., The Holographic Paradigm & Other Paradoxes: Explaing the Leading Edge of Science. Boulder: Shambhala, 1982.
[6] Charles J. Lumsden & Edward O. Wilson, Promethean Fire: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s of Mind. Bost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