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股
廿世紀流行講科學,對於古時候把彗星和災變相聯的說法,有兩種習慣成自然的批判。第一種是「平常論」。這就是以上所提的:認為彗星和平常一樣,災變的多少大小沒有因此而不同。這種批判在一九八五年以後,可能不太容易成立。第二種是「巧合論」。
一九八五年是彗星年又是災變年,為什麼呢?巧合嗎!問題是:如果巧合的次數不只一兩次的話,「巧合論」就值得檢討了。
英國皇家科學院院士、生物學博士李約瑟先生(Joseph Needham),在他的大作「中國科技史裡」,證據充分的指出:古代的中國人特別講究對自然現象的觀察(empiricism)。我們祖先,幾千年下來把彗星和災變相聯,難道真是沒有一點實地觀察的根據嗎?何況,又不只有古代中國人如此說,西洋人也不例外。
西洋科學注重分析和分類。而這一套傳統的開山祖師亞里斯多德(Aristotle 384-322B.C.)就把彗星和旱災相聯。古希臘的大詩人荷馬(1100 B.C.?)在史詩「伊利亞德」裡,也把彗星和瘟疫、蟲災、戰亂寫在一起。後來,許多的西洋詩人作家都有類似的咏歎。(請參閱前節所引的中副大作)
美國總統林肯,不只有智慧而且有魄力,是一位有理想又講實際的偉人。他說過,你能夠長期蒙蔽少數的人,你也能夠暫時蒙蔽多數的人,但是你不能夠長期蒙蔽多數的人。
把彗星和災變相聯的說法,如果純粹是毫無根據的迷信,它竟然在人類幾千年的歷史中蒙蔽了中外無數的學者和大眾。這個迷信是否不大尋常?如果是巧合的話,它重複的次數,有沒有嫌多了一點?
在一九七○年,科學思想史上出現了里程碑。那就是孔恩(Kuhn)教授發表的《科學革命的結構》
[1]。這本書的主旨是說:每一個時代都有一套思想的典範(paradigm);即使在現在我們自己的科學時代也不例外。同一個時代裡,絕大多數的學者和群眾都遵奉這一套思想的典範,他們的思想、他們的說話,都不自覺的依附湊合這一套思想的典範。可是這套思想典範不是永久不變的。它隨著人類新的發現和新的瞭悟而轉移進化。
套一句我們中國的老話,孔恩教授的意思是說:每一個時代有一套「八股」,中國以前有專制封建的八股,西洋以前有宗教迫害的八股,現在東方西方共同遵奉一套新八股 ─唯物的、分析的、計量(quantification)的、擺脫價值約束的(value-free)科學八股。又有誰敢說:廿一世裡,我們青年有為的兒孫們,回顧廿世紀,不會覺得我們這批老朽落後寡聞,而且陷在廿世紀的八股裡面還不自覺呢?
---待續---
[1] Thomas S. Kuhn, 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0.